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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5/2006

    以马忤斯的承诺——伦勃朗笔下的内省冥思与忠贞信德

    以马忤斯的承诺——伦勃朗笔下的内省冥思与忠贞信德
    ■ 缈沨
     
    为荷兰17C伟大画家伦勃朗(Rembrandt Van Rijn
    诞辰400周年纪念而作(1606·7·152006·7·15
     
     
        最初注意到他的画,只是因为那种奇特的光线。和场景的意境。
        如同在睡梦中所见到的景象,在画面视觉中心所注意到的人或物才有一道光源显现出来清晰的影像,而周围所有的物件和整个环境都淹没于暗夜般的黑暗中。不可否认,它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从此,记住了这位荷兰最负盛名的画家:伦勃朗·凡·莱茵。
     
     
        对于一个哥特或是文艺复兴的画家而言,宗教画是其收入的一个不小的来源。数不清的教会所需求的从教堂建筑直到祭坛画上的油彩都要靠杰出画家的精湛技艺为他们服务。而对于17C已是一个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的荷兰而言,新教和天主教的分离,宗教画已经不再是画家唯一和必要的来源;新兴的画派异军突起,各种肖像画,静物画,风景画,带情节的人物主题画渐渐占据了绘画的消费市场;其中荷兰小画派的兴起,即反映了17C荷兰小资阶级们普遍的审美喜好,多描绘人们日常的平静生活。例如维米尔。一贯的固定构图,少数的人物伫立在屋内,清洁,缝纫,读书,弹琴,作画;静默着的气氛,背景墙上总是挂着的古旧地图或画卷,带着潮湿气息的漫射光线从多少有些相似的左侧的格子窗户充溢着整个房间。
        而凸现在他们当中的伦勃朗,却又是显得如此的与众不同。
     
        没有哪一个画家像伦勃朗一样绘过如此之多的自画像……他穿着各种衣服,把自己打扮成学者,绅士,浪子。我们所能看到的,是客观反映出来的一位画家的真实面貌;虽然他装饰着自己,但丝毫未掩饰他相貌中的美或丑的任何一面,他只是如实刻画,以一个画家的尖锐眼光,打量着自己的容貌,以及从画中注视观者。越接近晚年,他在画中所赋予的极具深刻性的眼神让观者已不去在意所描绘的人物本身,而是在各式面孔下所挖掘出的复杂的情感内涵。而这,仅仅只是他出众于那个时代的其中一点而已。
     
    戏剧,激越与华丽的诗
        伦勃朗很早就在其作品中表现出与时代不符合的大胆超前意识和不落俗套的构思。如同一位高明的编导,他明白在表达一个场景的时候所要抓住的戏剧性的瞬间和情绪酝酿的着眼点。“伯撒沙王的筵席”中,虽然伯撒沙王处于画面的正中,但他的姿势和身边妃子的动作显然是把观者的目光引向右上方在云层中书写“数,称,分”的那只手上了。
        这方面最为出众的例子就是他在1636年所作的“参孙被刺瞎眼睛”。画的主题来源于旧约中的“士师记”,描述了力士参孙的神迹和斗争。而伦勃朗所选择的是参孙被妻子大利拉骗取获取他力量的弱点——他的头发,而被降服,刺瞎双目的一瞬间。伦勃朗所选取这样一个题材和瞬间,也许正是要诠释人类在心理上对自身力量失却的一种恐惧——利刃刺入参孙的眼睛,溅迸的鲜血和扭曲的神情刻画得极其逼真,而剧痛使得被缚的右手,身体和抬起右脚等一切细节凸现得如此切实而令观者无论从生理反应还是心理上都产生难以承受的恐惧和战栗。人的斗争与反抗,而面对残酷现实,只能无力承受折磨,这样的矛盾对立,是伦勃朗一贯隐含着的晦涩而热衷表达的题材之一。
        在这段时期中,伦勃朗对各种物体的质感刻画也是相当着迷的。武士们头上的钢盔是他喜欢描绘的题材之一;对于金属器皿和珠宝,服饰镶边处的花纹所折射出来的璀璨多变的光芒也是他极度迷恋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他描绘耶利米,一位白发长须的先知在垂首哀叹时,仍细致刻画他身边摆放着的圣殿里的黄金圣器,它们所焕发出的熠熠生辉的光线折射出无尽的空间。
        而光线,正是伦勃朗穷尽一生精力所追求和想要表达的精髓之一。
     
    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伦勃朗早期的画作就已经体现了他对光线的实验,但未曾建立起一个完成成熟的规律。他的早期作品,如“托比责怪安娜偷小羊”之类的宗教画,基调多是在明亮的环境中,还是更加注重体现人物形体的结实质感和分明的轮廓线。最初开始想表达一个物体的时候,总是投入过多的精力仅仅在物体本身的形上,过于拘泥于对形体本身的刻画塑造。伦勃朗后来的画作所表达的,无论画什么东西,重要的不是单纯的形,而是光。光线所反映在这个形上的效果,它的各个面在光线中所体现出来的虚实,明暗,以及随之而产生的空间感。伦勃朗的作品,其实就是画光。到最后,完全刻板清晰的轮廓线是不复存在的。亮部的地方是明显的轮廓,而暗部的轮廓则是完全隐藏在黑暗中,消失掉了原有的刻板的轮廓线和形体。
        他的大量风景画和甚至更加优秀的蚀刻画都说明了这一点。阳光总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或逆或侧,照亮景物的局部,一座石桥,一架风车,或者是人迹罕至的废墟。而周围则是昏暗的云层,衬托出辉煌的中心。哲学家坐在静止的空间里,光从窗户浸入,勉强照亮室内模糊的景象和右侧优美的转角楼梯。这种光不存于现实之中,而是一种奇特的主观意识上的提炼;如同在昏暗的哥特式教堂的侧廊,看见矢状窗投下的微光,引发幻象的错觉一般。
     
        比较偏爱复调音乐,所以留心管风琴的作品。
        手上有一张荷兰管风琴家,作曲家斯威林克Jan Pieterszoon Sweelinck1562-1621的唱片。演奏者也是我喜欢的Leonhardt。音乐家和伦勃朗同一国籍,生活时代也是相近的;但从发展程度上来讲,音乐的演变似乎总是比美术要稍稍慢一步,因此在斯威林克的管风琴作品中所触摸到的更是那个时代未曾远离的宗教氛围和其中的肃穆气息。a小调的一首名为“回声”的幻想曲,以类似应答的方式,反射着寂静厅堂中的空旷。持续的低音线上,精确的赋格线条缭绕成圣洁的空间。管风琴的声音也反射出一种昏暗的光线,带着凝固的冥想和静默。而这种光,仅存于教堂,存于信仰心灵反射出来的微光。
     
    信德,固执中坚定的承诺
        从伦勃朗晚年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越来越转入内心深处的自省和对宗教题材的偏好。须知在那样一个天主教已经不占据权威地位的时代,宗教画的题材和大众的审美趣味是格格不入的;加之他的画面越来越趋于黑暗,光线黯淡,他的艺术言语越来越晦涩难懂,他的生活境遇也每况愈下;家人的生离死别和坎坷命运使得他更加固执地钟情于对宗教题材的描绘。
        不过,如果仅仅以此就判定伦勃朗就是一位宗教画家,未免片面。
        信仰是一种信念,绝非仪式的重复。随着生命历程渐尽,内心深处的信仰逐渐凸现,残存的微弱的信仰的光亮化为未知的光源,照在晚餐的台布上,固守着最后的承诺。
        “基督在以马忤斯”。以马忤斯是地名,耶稣复活以后在此第一次向门徒显示。整幅画描绘的是耶稣复活后的晚餐时,对门徒们庄严承诺的瞬间。画面的基调,是伦勃朗典型的深棕色调子,中心亮部的强调,暖金色。光源来自左上方一扇看不到的窗户,也来自耶稣头部微微泛出的光环浅影。他坐在桌前,两位门徒,和另一个手持托盘的的人围坐两边凝视着他。明亮的台布,衬托着画面中心最为动人的基督的面容。救世主披散着头发,微侧头部,一双深陷的眼睛向前望,却又未曾注视着什么,而是陷入一种深沉的思索中。画面所表现的,是基督祝谢的那一刻。但即使不去注意画面表现的情节,基督的形象也足以体现复活的意义;他的头颅散发出重生的无尽荣光和为死亡所付代价的全部悲哀。那双眼睛,有着从任何一张同类作品上都不曾见过的奇异的动人力量,凝视着人间的所有苦难,在黑暗的背景笼罩中又显得如此的安慰与光明。
        屋内的布局极其简朴,没有任何多余物件;只有伫立着的人物的静默,无言地诉说含义。我们不能完全看清门徒们的神情,但能从他们凝望的姿势中感觉到那份敬畏的虔诚。这种无声的静默,如同画中模糊的光线一样,在整个黑暗的房间中浅浅地漫射开来,同时带给观者一种说不出来的震颤。救世主的眼睛凝视前方,他的双手擘着饼,一切都是静默的;他的姿势,静默而寓意深刻,仿佛在述说一个人们当时不能懂得,过后很久才能明白的真理。
         “在路上,他和我们说话、给我们讲解圣经的时候,我们的心岂不是火热的吗?”
        伦勃朗笔下的以马忤斯,真正体现了从心底而发的热情,深刻的哲理和诗意的感伤。它也许不能算作纯粹的宗教画,也不能归结为世俗角度诠释的宗教题材;但伦勃朗以最为简洁的方式提炼出宗教中最为隽永的意义。在他生命中最后一年中所创作的绝响作品“西面见主”中,一切的信德化为单纯的意识凝固于简单的形体和场景中。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低垂双目,手捧圣婴;大笔触的的色块凝固的油彩显得概括又抽象,无声的肃穆与庄严。
     
        1669年的深秋,伦勃朗在极度困窘的生活状态中离开人世;从在世直至死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未得到公正的重视;一位当世天才的悲惨遭遇正如同圣经中记载的任何一位背负苦难的先知,而作为先行者率先牺牲的命运一般。
        而如今,在以马忤斯所作的承诺终于在漫长的等待后得到了印证。400年后的今天,当整个世界纪念这位荷兰最伟大的画家之时,似乎还能从伦勃朗的以马忤斯,他笔下所描绘的基督圣言中,体会出其间的袅袅余音。
     
     
     
     
    图片说明:
      1·自画像  油彩画布  1629  海牙莫里斯邸宅美术馆藏
      2·自画像  15×12.2cm  1630  瑞典斯特哥尔摩国立美术馆藏
      3·自画像  油彩木板  57×46cm  163334  德国柏林斯坦提尼契博物馆藏
      4·和妻子萨丝佳扮演浪子在小酒馆一幕的自画像  油彩画布  161×131cm  1635  德国德累斯顿基迈德美术馆藏
      5·自画像  油彩画布  86×70.5cm  1669年 伦敦国立美术馆藏
      6·沉思中的哲学家  油彩木板  28×34cm  1632  法国巴黎卢浮宫藏
      7·耶利米哀泣耶路撒冷的毁灭  油彩木板  58.3×46.6cm  1630  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美术馆藏
      8·杜尔普教授的解剖学课  油彩画布  169.5×216.6cm  1632  海牙莫里斯邸宅美术馆藏
      9·伯撒沙王的筵席  油彩画布  167×209cm  1635  英国伦敦国立美术馆藏
      10·参孙被刺瞎眼睛  油彩画布  236×302cm  1636  法兰克福市立美术馆藏
      11·夜巡  油彩木板  363×437cm  1642  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美术馆藏
      12·浪子回头  油彩画布  261.9×205.1cm  166869  俄罗斯圣彼得堡埃尔米塔什博物馆藏
      13·三棵树  蚀刻画  21.1×27.8cm  1643 
      14·自画像  素描  1630
      15·带石桥的风景  油彩木板  29.5×42.3cm  1637  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美术馆藏
      16·基督在以马忤斯  油彩木板  68.6×66cm  1648  法国巴黎卢浮宫藏
      17·耶稣头像 油彩木板  25.1×20cm  1650
      18·西面见主  油彩画布  98×79cm  1669  瑞典斯特哥尔摩国立美术馆藏
     
    文中所引画作相关《圣经》部分:
    (因引文较长,在此不全文引用,仅标识所出现的章节段落)
     旧约:
     《耶利米哀泣耶路撒冷的毁灭》:耶利米书
     《伯撒沙王的筵席》:但以理书(5130
     《参孙被刺瞎眼睛》:士师记(16422
     新约:
     《浪子回头》:路加福音(151132
     《基督在以马忤斯》:路加福音(241335);马可福音(161213
     《西面见主》:路加福音(22535
     
    关于伦勃朗的纪念网站:
         http://www.rembrandthuis.nl/cms_pages/index_main.html